20260124: 相信未来
1.
九十年代末，我家乡的很多政府机关和民营企业开始在办公室普及电脑，一般是在每个办公室角落里放一台。他们会专门请外部教师，来教员工基础的电脑操作，主要是键盘打字、制作文档表格幻灯片、基本的网络资料查找技能。
当时，老师们都是教五笔输入法，有两个原因：
- 长三角吴语区，大家的普通话都很差，要持续地把拼音打对是非常困难的事；
- 当时 Windows 的拼音输入法是很差的，输入效率非常低，「智能 ABC」也被叫做「只能 ABC」。
五笔输入法需要背词根，很复杂，我印象中有那么两三个月，我父母一直在背这些。
在一个大家普遍家里没有电脑的时代，新华书店甚至会销售塑料的 1:1 键盘模型，来方便大家买回家随时练习五笔指法。
最终，我父母花了大概半年，基本学会了五笔输入，可以很快地输入文字，据我观察，他们的主要用途是 QQ 聊天，次要用途是在棋牌平台（联众？）的聊天区跟人互喷，偶尔的用途是制作 Excel 表格记录信息。
2.
到了 04 年，我初三暑假，开始在家人面前使用电脑的时候（其实之前偷偷去网吧也不少），我出于本能，选择使用拼音输入法，这有三个原因：
- 我的普通话水平很不错。输出正确的拼音，对于我来说很容易；
- 家里的 IBM ThinkPad A30 笔记本电脑，Windows XP 已经有了微软拼音，我觉得它的输入速度还可以；
- 小镇做题家，花时间学习五笔属于浪费时间，毕竟高考是一个纯纸笔活动。
父母看到我在用拼音打字以后，强烈建议我趁中考完的暑假学习一下五笔，「一次记住，以后打字速度都会很快，终身受益」。
我花了一天时间，了解了五笔输入法是怎么回事儿、大概要学些什么以后，拒绝了这个建议。
这当然并不（只）是因为我想把有限的上机时间用来上网冲浪，更多是因为我觉得：
- 对于一个普通话水平不错的中国人来说，拼音比五笔自然——实际上拼音是最自然的编码方式；
- 而普通话水平不错、熟练掌握拼音技能的中国人会越来越多，普通话说不好（意味着不能正确转换拼音）的老一辈人会逐渐成为少数派；
- 这种情况下，应该会有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倾向于使用拼音输入法，拼音输入法会变得越来越好用——今天拼音输入存在问题，不代表 3 年、5 年以后还这样。
3.
到了 07 年，我高三毕业，准备去上大学了。
度过了高中三年不能名正言顺碰电脑的时光（偷偷去网吧还是一直有的），我得到了第一台自己的电脑：一个长辈淘汰的 Dell Latitude D610。
此时，我发现搜狗拼音输入法已经非常流行，就像我在 3 年前拒绝学习五笔时预期的那样，拼音输入法真的变得越来越好用了——实际上到 07 年底，我打拼音已经能比我爸打五笔还快了。
04 年的我啥都不懂，并不能真的预测汉语输入法的发展进程是什么。
07 年的我也啥都不懂，并不会理解让搜狗拼音变得比其它输入法产品 dramatically 更好用的核心 idea 和技术原理到底是什么。
但是这件事情让我觉得，在合理的逻辑推论基础上去「相信未来」，相信事物会在发展中解决自身的问题，并做出对于未来的模糊判断，是一个重要的 mindset.
4.
07 年秋天，我上大学，北外英语系。
当时的情况是：电子词典已经普及，金山词霸的破解版到处都是，免费的有道词典是新鲜事物，Google 还没被封、它的主页上有一个比较烂的 Translate 服务。
那个时候，大家很喜欢聊的一个问题是：翻译类的工作，包括笔译和口译，到底会不会在未来被机器取代？
当时，我的大部分同学会觉得至少在我们这一代人退休之前，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因为当前的 Google Translate 质量非常烂，笔译尚且如此，口译效果更是无法想象——事实上当时不存在任何一个民用的机器口译产品，哪怕是交替传译。
我当时的预判和大部分人是不一样的。我觉得在我这一代人退休前，机器翻译一定会导致人肉翻译失业，至少是笔译，可能还有口译。原因在于：
- 不能用现在的技术水平去套到未来：07 年距离我退休还有 40 多年，而往前 40 年是 1967 年，便携式个人计算机作为一个概念甚至还没出现；
- 翻译本身是个很大的需求市场，小到日常读新闻、大到正式的同声传译。这个市场一定会有大量的玩家去试图用技术来解决问题，而不是一代一代靠「专业的人肉」；
基于这样的判断，我做了几个人生选择的决定：
- 尽管在专业方向上选择了翻译（因为更容易毕业），但是不要继续追求在这个方向上更进一步（北外的研究生专业里有个高级翻译学院）；
- 可以在上学的时候接交传和同传的私活儿，因为短期赚得多，但是不要成为职业翻译，要选择一个不同的行业。
5.
如今，我还不到 40 岁，远远没到退休的年纪，我觉得翻译这个行业已经基本上被颠覆掉了。
在今天，由大模型驱动的文字翻译能力，即使在我这种非常挑剔的人看来，也已经是「日常可用」水平了。
在 25 年之前，我总是更倾向于直接阅读英语原文，并且因此大量阅读。但是到了 25 年下半年，我已经开始在 ChatGPT 和腾讯元宝上建立专门的 prompt，把长篇的英语文本转换成 Markdown 纯文本（通过改动 Obsidian 的官方插件），然后扔进去看翻译稿了——毕竟阅读母语文本，还是会比阅读外语文本要快一点、更直觉一点的。
我还在 vibe-coding 一个自己用的 RSS 阅读器，它区别于其它阅读器（我使用 NetNewsWire）的主要功能就是——你可以 bring your own API Key，然后它会把所有的英文源都自动翻译，并且优先给你展示中文版本。
这种情况下，我甚至会担心我长期通过大量的英语读写（「刻意练习」）来在毕业以后维持了十几年的英语能力，可能会在 3～5 年的时间里快速退化掉。
而我现在回想 10～11 年我在北外上的那些英语翻译课程，绝大多数的笔译作业，直接把中文扔给 ChatGPT，它在 1 分钟内吐出来的结果，会远比我当时吭哧吭哧自己在图书馆抱着电脑查资料写一下午的结果要好。
我现在甚至很难想象这两年翻译专业的课堂上在发生些什么。
07 年的我，显然是不会想到未来翻译软件们到底靠什么具体的技术路线和实现方式来颠覆掉人肉翻译。但是基于「相信未来」的基本原则，07～11 年的我已经足够做出一些模糊的方向判断，来至少对自己的人生规划做一些方向性的校准。
6.
从 25 年下半年开始，我感觉到我们又进入到了类似于 2010～2014 年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每隔几天就会有个新爆款产品的时代。
谁也不能准确地预期未来 LLM 能力会在什么阶段达到具体的什么水平（👈 任何说他们能的人皆为神棍），但是基于「相信未来」的基本原则，很多现有的产品、思维方式、工作方法会需要被重构，仅仅是想一想未来 1～3 年和 3～5 年会有多少新东西都让人激动。
今年我在工作上开了两个新坑，在业余项目上可能有大概 10 个。我觉得如果我还是 像 25 年那样 花 14 个月才做出一台手机，那显然是远远地太慢了。
Let's believe in the future and build more.
7.
实际上，由于 AI 能力的大幅增强，在你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意味着我已经改变了 在 35 岁时的第一篇文章 里所说的纯手动更新方式：
这一篇我没有直接手写 HTML，而是直接写了 markdown，然后让 Claude Code 自动转成了 HTML、并且修改首页、RSS 等相关各处。你甚至可以在这个博客的 github 仓库的 ./src 文件夹里 看到我写的这个 markdown 源文件。
其实之前 我曾经计划过哪天手动写这么一套工具（基本相当于写了一个静态博客程序），但是很显然，现在我已经不用自己写了。
当然，这不是因为我在 35 岁是没有「相信未来」，而只是因为我现在更懒了 :-)